手足無措,手腳不知擺置何處,時常我躺上床後聯想到的成語,因著必然的失眠。詩曰求之不得,輾轉反側,釋家七苦,求不得。早人就寢時我感到寂寞,就像跌落的荔枝與同伴再無關連,反之亦然。只在同時上床聊天時我才感到快樂,當然,只在他們逐一入夢前。睡覺是需要極大專心的,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在失去目標時,同時散了三魂六魄,整天飄飄然無法踏及夢鄉的實地,精神奕奕的人才握有睡眠的鑰匙。或許我失眠的原因在於人際關係的問題,不知如何與自己相處,無法接受現有事實,卻又迷失革命的道路。
小蟲娓娓述說少女們的故事,當然,只是與他相關聯的部份,每個女孩背後都有一個更完整的故事待價而沽,在晤談室裡卻被誇張地壓縮了,物美價廉。就像軍隊一般,將個人壓縮至極致的團體,個人的喜怒哀樂全被一令一動的要求所淹沒,個人的故事是無足輕重的,就像電影螞蟻雄兵或紅色警戒一般,就像小蟲的九十五個女友。於是知道軍隊不是罪無可赦,因為化約是我們的本能,與生俱來。
一月初始小蟲似乎心情頗佳,談笑風生的,單位弟兄亦覺終於脫離自殺陰影。這轉變宣告著可以安心等待靈動祥和的兔年來臨,盈滿兇殺旋氣的虎年終至尾聲。寧靜後面藏匿著什麼?終於,某天他走進晤談室後面色凝重,忍耐已到了極限,休矣,只欠東風,三月必然採取行動。我靜靜地聽他述說原因,偶爾遞去幾張面紙。他交疊的雙腿優雅依舊,潔淨的臉頰仍顯晶瑩,只有夾菸的手指微微顫抖,並以更頻繁更用力的吸菸配合濃促的呼吸。廿二歲的美少年,此時可是訣別?在兔年前夕。
我明白,自殺時常不需要特殊原因,所有憤怒的葡萄定會持續地在玻璃瓶中發酵直至壓力過鉅粉身碎骨。只是時間問題罷了,等待著心情的醞釀。我仰臥在騾車上,戴著寶藍邊橢圓框的太陽眼鏡,純白純棉T-SHIRT,Levi'S 牛仔褲,好個風和日麗雲淡風輕的日子,泛起微笑看著最後一根稻草從天飄降。我輩行為豈是經由理性計算利害得失,經濟人,嘿,可笑可笑,行為的產生只依附於一股心情。掃地、讀書、穿衣、工作...只是想做,但時常會賦予其實用目的,彷彿非如此就沒個行為準則。非理性行為總被貶抑,例如庸才而去寫 作,捐錢給天橋上的乞丐,摒棄蔬菜水果選擇抽菸酗酒,或者,在蓜歲自殺。
我說,如果這是最適合你生命的表現形式,退無可退,只是,再給自己一點機會,離開這裡以後再決定,好嗎?
你說,沒有把握,一年,真的太久,更怕那時沒了心情。三月,春暖花開時,只遺憾不是
眼淚終於收歛,手指的顫抖平息,語調也恢復平穩,適才的失控只留下疲倦無華的眼神。
二月時我幫小蟲安排看了幾次精神科,拿些藥,終於診斷為憂鬱症,在三月時離開這裡。小蟲與蟲爸特地來向我道別,卻只匆匆數語。也許應該正式些的,卻因當天工作量異常地重而作罷。朱天文寫道,永桔害怕一語成讖。
我說,保重,小蟲的故事第一篇要結束了,第二篇小蟲出社會才要開始,加油。
春天到,這裡將會有長達三個月的霧季,灰濛濛的,連喜鵲黑壓壓的身影與椏椏的叫聲都隔上了一層白紗。依據世界衛生組織定義,健康是生理、心理及社會三方面都包含在內的完善安適狀態,而不只是沒有病痛或不舒服而已。好嚴苛的定義,三者皆無可有獎勵?世界衛生組織繼續預測,憂鬱症將是下一世紀的三大疾病之一。 不知另二大為何?據報載,衛生署統計民國八十六年自殺首度躋身十大死因,全年有逾二千人死於自殺,平均每天有六人自殺身亡。某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表示,憂 鬱症患者是自殺的最大族群,這些患者終其一生有八成二曾經自殺,其中約有二成會致死,衛生署統計只是冰山一角,實際人數應高出十至二十五倍,也就是每年至少有二萬人自殺成功...春天到,這類報導時常可見,可能春天是憂鬱症的好發期,乍暖還寒時候,最難將息。失眠情況仍未見改善,每天平均睡三小時,晚睡早起。同事J說,你的作息好像我阿公。
我似乎很容易接受暗示,當看到這類報導時便想,也許我會是其中之一,惱人的想法容易揮之不去,像在廁所無法阻絕的蒼蠅。因著自知之明,我從不看恐怖片,會怕;但不怕文藝片,明白該來的永遠躲不掉。發了一個夢,一個魔法少女總在我朋友集會時出現,卻總是不到散場就消失,千篇一律地,我會在之後從郵局山般的信件中輕易地找到她寄來的明信片。若這是一個故事的開頭倒挺有趣的,但醒來後好難過,可這個夢偏就沒續集。惱人,春天的夢。
小蟲走後不久,另名頭疼的個案也順利地結案,名符其實淡淡的三月天,飛鴻踏雪泥。日復一日重複例行公事,掛著淺淺的微笑聽說故事,處理完個案資料後盯著電視,疑惑節目設定的年齡層是否針對十歲以下稚童,按下關機鍵後等待失眠,抽下過多的菸後等待天亮。一則咖啡廣告上演著,起床,上廁所,沖馬桶,拿咖啡,找鑰匙,拜拜...了無新意的一天又一天之後仍會有所發現,大陸總在臺灣左邊,沒事做時會出事。
同事J說,你這是富貴病,太過安逸。
我說,我能說什麼。我討厭春天,太過美好,可追求的目標都一併省略。結實的肌肉消解成贅肉,春天的色彩已盡數被發情的杜鵑搶走。辛苦失眠換得的夢境亦只是深淺不一的灰色。
三月,濃稠得無法撥開花粉看清月曆,稀淡得無法追索記憶廓清每一天。
四月,朋友來電,她說宜杉和女友分手了。
我說,真的嗎?(不祥的預感像冷了的曼特寧無法入喉。)
她說,他辭了工作回虎尾老家。
我說,真的嗎?(放棄臺北後你還棄絕了什麼?)
她說,回家療養應該對他的病情會有助益。
我說,真的嗎?(憂鬱症是毀了一個天才還是造就一個詩人?)
葉慈說,請將我心殫竭耗損;病於慾念,復束縛於一匹瀕死的獸,它已經不復認識自己。
真希望同事能將唱片換成巴哈,不再讓莫文蔚一聲聲真的嗎?大學前段喜歡柴可夫斯基和貝多芬,其中有堅毅明確的感情,不論悲喜,不論是悲愴或熱情,從不吝惜恣意揮霍有限的資本,年輕不是擁有更多的資本,而是從未觸及底線。後來迷上了巴哈,其中的感情幽邃不顯簡單的旋律說著簡單的故事,灑掃清潔的工作是沈澱清明的工作。但現在賦格和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足夠嗎?宜杉,希望再見面時你仍是宜杉,不要變了模樣,讓我為你另取一個名字。它已經不復認識自己。
午睡時發了個夢,你嗚咽著說還我本來面目。我說,宜杉,這是我熟悉的名字,才是教我寫詩陪我喝竹葉青一起看布袋戲一起拉白布條的名字,這對我才是本來面目。你說,這些事你還做嗎?我說,早斷了。你說,詩人已死,還我本來面目。
一語成讖。

